文/俞冬
我没有宗教信仰,但我愿意相信有天堂。
2008年8月16日 ,即将28岁的我走进了婚姻的殿堂。在170 多位亲朋好友的祝福中,我和他共同走向人生下一段里程。记得两年前的同一天,我们在9位至亲的注目中定下誓约。但是,原本心目中的证婚人,在婚礼的这天,却失约了。
我们从来没有丝毫怀疑过他是不是能来,93岁高龄却拥有30岁脑力的外公,是大家一致公认的证婚人。哪怕两个月前外公住进了医院,我一直都相信他能来,我还从巴黎给外公买了婚礼穿的衣服。但是,那天走进病房那一刹那,我看到,他已虚弱得不再健谈,不再对生活充满热情,吃不下从前最爱吃的东西。除了握着他的手,我几乎没有办法说出些什么,强忍着眼泪,告诉自己不能哭。从巴黎回到上海是为了给他带去欣慰,带去鼓励,幸好他没有看出我的悲伤,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眼泪。
婚礼的前一天,我们去看他。为了买花跑遍了医院周边的大小马路。欣喜地买下了一大束百合,却忘了他的病房不能放鲜花,气味会引起不适。于是,只好留下了那个红色的小牌子“祝你早日康复”夹在了病床边。我知道,参加我的婚礼是他最大的愿望,为此,我们还为他准备了轮椅。但是外公终究没能来,婚礼的圆满不能掩饰我心中深深的遗憾。我知道,他也一样。
婚礼在高邮路的薇婷举行,这里离外公住的医院只有一步之遥。当我穿着漂亮的婚纱在仪式上迈出第一步的那刻起,我知道外公一定像往常一样在笑眯眯地注视着我,他为了这一天已经等待了28年。爸爸、妈妈的婚礼祝词已经与往常不同。他们讲,“外公在我刚出生的时候,风雨无阻,每天给我送去三瓶牛奶;”“外公在我大学的四年中,每天晚上8点,准时给我打电话,告诉我明天的天气,叮嘱我注意安全,以至于同宿舍的同学都叫他‘外公’”……在喜庆的婚宴大堂,在170多位亲友的面前,作为新娘的我潸然泪下。
2008年8月19日 ,新婚的我们踏上了奥运旅途,心里盘算着回去还能给外公看看百年奥运梦圆的照片。刚到北京,一个短信打碎了一切。“外公已于今晚8点去世”,突然的打击,脑子一片空白。只是不停地怀疑那短信的真实性,拿起电话只会问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总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梦,却真实地、始终无法醒来。
人们常说“睹物思人”,在我看来思人并不需要睹物。回到 一万公里 外的巴黎,这里不曾有过外公的身影。可是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,那些一幕幕从未想起的场景,在脑海的深处慢慢地浮现。总是那张慈祥的面孔,那双温暖的手,那外人听来极其不标准的上海话,如今都只剩下回忆。没有人像他一样对我从无指责,对我充满希望,肯定我做的一切,只看到我的优点,觉得我所面对的困难都能解决,我的人生是最完美的。甚至他离去的日子,他居然也“选择”在我婚礼之后,回法国之前。这样,既能让我顺利地完成婚礼,又能让我最后为他送行。
外公是一位医生,毕生以救死扶伤为天职,七十多年来救人助人无数。特别是在1937年南京大屠杀期间,他在时为金陵大学附属医院的南京鼓楼医院,与美国友人威尔逊医生等一起,奋不顾身,在血雨腥风的144天中,救治中国士兵和难民五千余人。这段历史,使他成为生活在上海的最后一位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,也使他成为在那部震撼人心的记录片《南京》中叙述悲惨往事的历史目击者。今天,他悄然离去了。但是,那段无法抹杀的历史已经定格。
我遗憾,还有许多许多“本应该”做的事情;我欣慰,拥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;我相信,安静地离去对他是一种解脱;我希望,在天堂的他一定会很快乐。
俞冬于巴黎, 2008年9月19日凌晨5时22分 ,外公去世周月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