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苏圣兵

（一）走过陕北

从懵懂少年，到年近不惑，生命渐渐归于平实。很多的所谓希望、目标也渐渐埋入心底。而那些曾经的遗憾，又会时时涌上心头，也许人生本身就是一种复合式的存在吧，正如所谓平凡和伟大，既是同时存在的孪生兄弟，也是说不定随时就可以相互转换的硬币两面，其时空的距离只在转瞬之间。

 “几回回梦里回延安，双手搂定宝塔山”。曾经在西北生活了9年，却还没探寻过那个神秘的所在，这一个初冬，终于有机会了却心中的牵绊，到陕北走走。

初冬的阳光，给起伏的山丘更氤氲出温暖的土黄。公路在峡谷中不断延伸，映入视野的山峦，稀疏发黄的植被，全然不是想像中的漫漫黄沙；偶尔几孔废弃的窑洞，像刚刚愈合的伤疤，山脚下，零零星星散落着不规则的小楼或平房，像伤疤愈合时长出的略带鲜红色的肉瘤，在绵绵的高原上很是刺眼……

直罗镇、洛川、瓦窑堡……一个个鲜活地名从眼前闪过；秦皇、汉武、毛泽东……一位位民族英雄在这里指点江山。铁马金戈，早已恢复平静，战争与和平在这个舞台更替。今天，奔走在黄土高原，已没有了头裹白羊肚手巾的放羊人，也看不见走西口的哥哥和唱着信天游的妹妹，这片神奇的土地上，人烟稀少，曾经的英肝烈胆已回归平实，只有山的呼吸浓烈，光的穿透无碍，处处可感受到大自然清晰的脉动。

这片土地埋葬着中华民族共同的先人，黄土地和黄河水繁衍了一个黄皮肤的民族，而今，历史洗尽汉唐盛世的铅华，留下先人的本色铺陈在我的面前，跪伏其上，认祖归宗……

而在不远处的山脚下，三三两两的磕头机慢条斯理地工作着，青兰高速工地的泥头车轰轰驶过，卷起漫漫黄土，全球化的脚步在渐行渐近吗？现实和理想又将上演着怎样的篇章？

夕阳中，满目光亮，天地玄黄！

（二）耀州瓷

车过耀县，早读过耀州瓷的朴实、厚重。在耀县休息站小憩，看到几件现代耀州青瓷的器物，便不由细细品味。

据载，耀州陶瓷以青釉、黑釉为主，尤以青瓷为佳，具有悠久的烧造历史和丰富多彩的艺术形式，创烧于唐代，北宋时与官、哥、钧、定、汝五大名窑齐名并著。

摆在我面前的几件物什，雅致朴素，质地坚实耐用，釉色青润宜人，冰裂纹样美观，橄榄绿中闪着幽黄，色调深沉，亮度高而不艳，青峰翠色，宁静深远；其刻花流畅，线条简单，宽深舒展，变幻莫测。冷色调和暖色调完美融合于一身，朴实而又大气。在博物馆，我见过许多的清三代瓷器，质地细腻、彩绘鲜艳，工艺精湛，如凝如脂，如梦如幻，极尽繁华。前者莫不是大唐气度，那后者呢？也许就是大清的胸怀。

这些器物原本都来自泥土，是人们为生活的便利而创造的器用。不知什么时候起，人的异化，也同样导致了器物的异化，原本朴实的功能渐渐被人遗忘，装点于殿堂之上，尽显主人的奢华。其实，朴实和繁华有什么两样，复杂源自简单，神奇化自腐朽，而后都要复归简单，复归腐朽，最终复归泥土，循环往复，以至于无穷……

（三）天下黄河一壶收

穿过一道道山口，一条涓涓细流随着崭新的道路蜿蜒前行，溪边的芦苇已如母亲斑白的双鬓。一阵阵隐隐的、低沉的轰鸣在群山万壑间交响，心也随之律动，近了、近了，那是母亲河千万年来信天游般的呼唤吗？

终于来到你的面前，站在你起伏不平的青石河滩，看着你从青藏高原顺势而下，滚滚向前，染裹着黄土高原和千百年来民族的肤色，在这儿，变成一条黄色的巨龙飞天直下，云腾雾绕，彩虹斑斓，然后在下游石槽中不歇流淌，奔腾到海不复回，在这儿，我的母亲河，却尽显男儿本色，是巨龙冲开磐石，还是磐石驯服了巨龙，是滴水穿石，还是水来土淹，本来已没什么重要，刚柔相济，阴阳共存，相生相克，原本就是生命的真谛，原本也是“天下黄河一壶收”。

人往高处走，水往低处流，是自然的造就。黄河本身只是黄河，她的目标在低处，在宁静旷远的大海，所谓泛滥，所谓滋润，本不是她自己的感受，她一如既往只是向前……

是我们，为着我们本身的得失，赋予了她太多的含义，善与恶，爱与恨，治理与利用，不断上演着一幕幕悲喜……

其实，人生不是如斯？人类文明的进程不是如此？是与非，胜与负，战争与和平，总是不断交织，不断地转换，腾挪，而目标只有一个，宁静的天堂，大同的理想。

归来的路上，我想起余光中老先生的诗句：

黄河的奶水没有吮过一滴

惯饮的嘴唇都说是母乳

那滔滔的浪涛是最甘，也最苦